当代小说

大风歌

作者:吴昊燕 来源:当代小说 202007期 时间:2020-10-16

1春天是麻雀的季节。这说法不够严谨。相比春天,冬天更是麻雀的季节。而春天不光是麻雀的季节,也是别的鸟类的季节;不光是鸟类的季节,也是人和其他动物的季节;不光是动物的...

  1

  春天是麻雀的季节。这说法不够严谨。相比春天,冬天更是麻雀的季节。而春天不光是麻雀的季节,也是别的鸟类的季节;不光是鸟类的季节,也是人和其他动物的季节;不光是动物的季节,也是植物和其他生物甚至非生物的季节。

  N城的春天短得紧,所以格外珍贵。往往斗柄还没东指,万事万物就像此刻客厅地板上盆里坐着的那团面,在地暖的抚摸和酵母菌的拥吻下发情冒泡,只等她掀开盖子,闻到迫不及待的软而暖的酸味。也像路对面妇儿医院的停车场,天没亮就排满占位置的车辆,只待挂号处的窗帘拉开,就会有成群结队的孕妇怀揣各自的悲喜挤进下一轮争抢。

  几只麻雀绕着窗外闲置的空调外机平台飞来飞去,有一只竟高高站在防盗围栏上,以上帝视角看她,目光锐利,深不可测。

  春在出生四十天了,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主卧的大床上睡着女儿春在。这个每天多数时间都在酣眠的婴孩让她的上学期结束得匆匆忙忙,气喘吁吁。预产期原本是在寒假初,她的身体却撑不住了,刚做完考前动员她就被救护车拉走,所幸母女平安。产假仓促开始,既没参加儿子幼儿园的家长会,也没主持自己班级的家长会,她却如释重负。她是不适合做班主任的。班主任的角色是权威的,也是阴鸷的,她必须控制自己过多的感性和自由的天性,以一些不见得磊落的手段取得孩子们的信任和服从。每当她发现自己道行又深了时,就会有些悲伤地想起从教之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青春洒脱。理想主义的撤退,她想。人的成熟和老去真是一个节节败退的过程,与现实和他人关系越密切,这种撤退就越彻底,直到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那只麻雀还在与她对视。一只漂亮的树麻雀。栗褐色的头顶,白色的项圈,黑得发亮的眼睛下方,一丛白色中间点缀着小小的黑脸颊,被纱窗的网格均匀分割。它扑扇了两下翅膀,没有飞走,仍站在绿色围栏一角,一边啾啾叫着,一边不停摇晃脑袋,两只眼睛轮流看她,神情有些睥睨。她在那只鸟怪异的监视下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剖宫产后恶露不尽,宫缩不好,出院一个月了,她仍在用这味名为益母的药打扫春在留下的战场。

  2

  那个女人发现了我。我不好奇人类如何区分一只麻雀与另一只,假使她把所有站在这个角度看她的鸟儿都当成我,我也并不介意。我选择这扇窗户,是因为喜欢这里的气味。这是这座城市最近十年发展起来的西北边塞的核心区域,就像从城市的母体中新长出的枝桠,一寸寸小心精致地扩张着,繁衍出一股清新好闻的嫩绿蔚蓝。

  我所栖居的这片地域是繁华与清静的交界,既有足够的烟火气,又不似市中心那般充斥驳杂拥堵的噪声与浮尘。这座三十二层的居民楼位于柳塘小区最北边,隔过一条八车道的马路和马路上方的高架桥,与斜对面的妇儿医院相看两不厌。妇儿医院再往北就没有高楼了,白天可以看到高处的蓝色天空和远方的红色屋顶,晚上可以看到高架桥上的灯光和灯光下面流星一样划过的车辆。我和我的同伴们搬来的时候,一眼相中了比高架桥略高的这扇北向的小窗。我们在这扇位于四层的窗户附近的不同孔洞里比邻而居,为爱情和繁殖放声歌唱。或许同伴们选择这里只是因为窗外没有安装空调外机,下方又有正长出新叶的行道树,可以为种群的自我复制和日常活动提供更大空间和便利,我却不一样。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麻雀,品位独特,视野开阔,我确信自己长着一颗——至少半颗人类的灵魂,足以与某些气味相投的人惺惺相惜。我安家于此,是为这扇窗里的一只栗色实木书橱和那个有时读书有时看着窗外的女人,以及它和她共同散发的让我熟悉舒服的气味。

  那女人的美带着病态的忧伤。每天早晨,她把画着工笔花鸟的窗帘拉开,让天光和车流涌进屋子,然后她会在窗口站上一会儿,好像看着一切,又好像并没有看。她的脸色总是苍白,因了五官恰到好处的搭配而流溢出几乎透明的温婉。她穿着棉布碎花睡衣,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似是刚刚醒来,或者即將睡去。这情态有点像我曾经爱上的一朵花,我爱上它时,它轻轻合上了自己,当我下决心等待它再次张开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它撕裂,只留下一颗亮晶晶的滴水的花心。她就像那朵在寂静中病着疼着的花,让我心软。

  每天清晨我的最大期待就是看到她站在窗边,目光时而蘸上我的羽毛,时而洒向别处。她眼睛里是深澈的雨水。我在墨绿色的空调围栏上站立,或者飞到窗台,有时看向别处,有时与她对视,向她歌唱。我的歌声可能如我的毛色一样,在鸟类当中属于不够贵族的品类,然而只有我知道,我唱的不是任何一只雄鸟给一只雌鸟的情歌,而是一只鸟对一个人,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的思念和问候。或早或晚,她一定可以听到。我希望她听到以后会变得不那么忧伤,希望她翻书的时候不再微微皱眉,我期待她苍白的脸上泛起花朵的颜色和春天的闪光。她每天进出房间很多次。走的时候,她会撑着书桌吃力地起身,带着胸前两颗饱满沉甸的浆果飞快离开,回来的时候她又会像被霜打了的老树,衣衫不整,两颗果实松垮地垂挂。

  我每天看到对面医院里走进和走出的女人们。她们有的苍白,有的红润,有的肿胀,有的干瘪,有的进去时忧心忡忡,出来时神清气爽,有的进去时喜气洋洋,出来时虚弱悲怆。那是创造和舍弃生命的地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巢。对我们鸟类来讲,巢不只是用来住的,更多是用于繁殖,是体外的孕育。而人类的孕育一半在体内,一半在怀中。把新的生命从体内转移到怀中的,便是那所医院,是产房或手术室,是高架桥下方人来车往的大门。现在,那门斜对面的窗里有我心爱的女人。她怀中有时抱着一个雏鸟一样的女婴,有时没有。她的乳房有时空虚,有时膨胀,有时有花蜜一样的汁水溢出,打湿她的碎花上衣。她与我隔着玻璃和窗网相互触摸,玻璃那边妙不可言的气味令我心荡神摇。

  3

  门铃响时桑榆正给春在换纸尿裤。桑榆飞快地把换下的纸尿裤卷作热气腾腾的一团,扔到垃圾桶,而后匆匆洗了手,捡起客厅地上的面盆凑到猫眼前。开门之前,她低头检查了下睡衣的扣子。

  月子的前一半是江天照顾的。他似乎对女儿很是中意,把儿子春来送到奶奶家,就心无旁骛地扮演起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陪产假、春节假,再加半个年休假,一连二十一天,做饭,拍嗝,洗衣,伺候拉撒。他说剩下的年休假要用来陪儿子翻越幼儿园与小学之间的崇山峻岭。这个胖了几圈的男人仿佛又回到了刚搬来的时候,和当初那个不靠谱的瘦子一样用持之以恒的付出打动了她。第二十二天早上,她说,你放心去忙吧,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我自己可以的。于是,年近四十的男人如释重负地放飞自己发福的身躯,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好在他会叫外卖送来各色各样的新鲜食材,让她的禁闭生涯不至于死于冰冷和匮乏,于奶水泪水和便溺味道之外还能体会到煎炒烹炸之后大快朵颐的乐趣。吃是一件痛快的事,因为前期的妊娠反应和后期的妊高症,整个孕期她都汤薄饭寡,如今有了产出乳汁的大业,终于可以借机稍微安抚一下胃肠了。

  猫眼那边是一个女人。桑榆把面盆放到厨房,开了门。女人白瘦高挑,端庄雅丽,穿淡紫色长风衣,草绿色小皮鞋,好像一丛月光下面的丁香花。她手提两大包纸尿裤站在门口,笑容清淡温和,小晚妹妹,我是杨老师的学生李小逸,老师给了我你的地址。小晚是桑榆的小名,母亲给起的,取“桑榆非晚”之意。她蓦然想起,对面的女人是母亲的得意门生,在N市一所非著名大学教书。她一边道谢一边接过纸尿裤,请女人进屋。

  李小逸换了拖鞋,把风衣挂在玄关,径自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时她笑笑说,洗洗干净,可以抱孩子。桑榆看着李小逸藏蓝旗袍毛衣裙上绣着的绛色花鸟,以及沿那花鸟一路起伏的身体曲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她的书房很配。她把她领到主卧的大床旁。床是凌乱的,放满了新生儿该用的东西。床的一面安装了护栏,一个小小的白嫩女婴在护栏之下闭着眼睛,眉毛淡淡的,眼睑薄而透明,小巧精致的鼻子下面,玫瑰豆沙色的嘴唇湿润柔软。李小逸对着春在看了半晌,目光也变得湿润柔软,像起了一团雾。她喃喃道,多棒啊,有一个女儿。

  桑榆感到乳房深处生出一股狂躁不安的涌动,就像被月亮吸引的潮水,它们回应着那个女人的注视和言语,饱满坠胀得不能自持。两股温热的液体先后从两个乳头流出,滑过她睡衣里的身体,流向下面那道切口。她轻微地呻吟一声,用手托住双乳。李小逸红了脸,从床头柜取了电动吸奶器递给她。

  总是这样。生老大时也一样,奶水太多,供需不平衡,我那时把他吃不了的储存起来送给需要的人。桑榆带着吸奶器坐到床的另一边,电机有节律的吸放声中,那只被拉扯的乳头变红肿大,多股奶水形成的乳阵经由机器透明的颈部喷射到瓶中。李小逸不敢直视对面女人裸露膨大的器官,只把护栏轻轻放下,低头看床上的小人儿。解决了两侧的负担,桑榆给李小逸递上一盘水果,像是要缓解刚才的尴尬。李小逸连忙说,你该好好休养的,快别忙了,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只是看你一个人太冷清,想多陪陪你,你先躺会儿,我去做饭。李小逸反客为主,不由分说走进厨房。

  桑榆在女儿旁边躺下。春在好像闻到了奶味,在睡梦中笑出了声。她穿过无边无垠的空茫,说服自己为这笑沉醉。她把食指伸进女儿手心,她透明的小手握着她。出院以后头一回,她感受到一丝类似母爱的温柔情绪。许是年纪大了,这次生产从筹备到善后都比第一次耗费了更多力气。生下春在后,她似乎总在对抗各种疼痛和悲伤,常常痛得忘记女儿,又悲伤得忘了自己。特别是江天上班后,她在时间和空间的缝隙里孤独而机械地做着被预先设定的事,两三小时一次的喂奶,两次喂奶之间的无法入眠,一天两次的做饭和吃饭,书房中思维混乱的枯坐和久坐后艰难的站起,所有这些都令她无比疲惫又无比厌倦。直到今天,她从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婴的笑容里,看到碎银子一样的亮光。这是一种和解,一种共情,一种同盟,就像一树一树的桃花,曾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凄然盛放,终于被大风吹到她久闭的窗前。

  4

  醒来时一个美丽女子在看我,这场景近十年是不常见的。至少,在这所房子里没有出现过。是李小逸叫醒我的,她说春在饿了,找奶呢。她说快喂宝宝吧,再不起来又该积乳了,喂饱她咱们吃饭。

  我把涨得最厉害的左乳乳晕塞进春在的小嘴里,她像吸一只熟透的柿子一样吸着我,一只手搭在乳房上,仿佛在抢属于她的饭碗。春在心满意足地放开我后,李小逸抱着她拍嗝。春在经常吐奶,所以每次喂完都要拍嗝。这个时代的家长就是讲究,孩子也就是娇气。我们在娘胎里时,母亲不会频频光顾医院,也不会在一次又一次产检中学到一箩筐新名词和新技能。我们那会儿皮实,以天賦神力在母亲体内健康成长,又以极自然的姿势撑开产道拥抱世界,喂奶的母亲也多半皮实,革命生产两不误,抱着孩子仍能顶半边天。可是如今,人类征服世界和制造使用工具的能力日新月异,本能却在不断退化,对自然的适应性越来越差,对工具的依赖性也越来越强。我和众多的我,春在和众多的春在,皆是人类演变史上随波逐流的普通人。

  有好闻的发面包子味从厨房穿过客厅涌向卧室。我咽了下口水,用睡衣把失重的左乳遮住,坐起身来,用吸奶器对付超重的右乳。春在趴在李小逸肩上,像一只小猫,温顺的,芬芳的。我看着她们时像看一对母女,她们彼此信任,和谐无间,而我,就像一台仅仅用于生产和哺乳的机器。这话说得有不负责任之嫌。生这个孩子我没有被任何人强制和利用。春在是我一片私心的作品,我甚至利用了她。

  结婚七年,除了最初一年的如胶似膝,自打儿子春来出现在我和江天之间,日子就变得不安生,因为同时来的还有江天他妈。第一次坐月子,先是他妈和我妈彻底闹翻,再是我妈伤心离开这所她为我独资买下的房子,撂下话来永不登门,最后是我们为维护各自老妈的尊严而吵到离婚。婚没有离,抑郁症却跟了我整整一个哺乳期。我经常一连几天不吃饭,只喝水,那些水变成泪水、奶水和尿液流经我又消失于我。儿子长到五岁,帅气伶俐,却像江天一样心机过多,说谎不眨眼,令我感到陌生和危险,于是我决定再生一个孩子,最好像我,最好是女儿。他同意了。

  我知道江天对女人的吸引力,也知道他在外面不断萌发和消逝的露水情缘。再生一个就算对我们关系的检验和重塑,要么四口之家重归和谐美满,要么一分为二各领一个孩子过活,如果孕程或产程中恰巧我死了,就没有“要么”了。若要顽强地活下去,我需要一个属于我的孩子,这就是春在被创造的原因。春在在我腹中生长时,我无数次梦见她。这个被算计被利用的孩子,这个可能在不久以后失去父亲的孩子,我曾以为我爱她,我为了她打保胎针,为了她忍受春来越来越深的敌意,为了等她肺部发育成熟而一天天延迟着住院时间,头晕眼花地拖着肿成水桶的双腿站在讲台上,直到我的身体再也不能给她提供安全的环境。可是她出生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世界和我都轻飘飘的,所有的坚持都无谓极了,我和她的联系,就像一只松开的手和一只已经放飞的气球,没有抓住的希望。

  七年多以前,刚从前一场婚姻中净身出户的江天之所以会拖着行李箱深夜来访,并且厚着脸皮住下,不是因为我对他有意思,而是彼时我抱着坚不可摧的独身主义,不相信任何男人可以撬动我这颗热爱自由的固执的心。大学时他是文学社社长,我在他手下做了一年主编后成为他的继任。那时我们不谈风月,只谈文学,惺惺相惜,亲如兄弟。我好心收留了失婚的兄弟,却一失足丢掉了自由和未来。

  江天搬来不到半年,我们纯洁的同居关系就演变成第一个男人和第N个女人的关系,我第一次有了嫁人的念头并且深陷其中。爱情这东西,付出越多就越舍不得收回,我迅速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对世俗生活充满期待的准新娘。我和江天旅行结婚,在不同城市的酒店里做爱,把办酒席的钱用于住行。谈起儿子再婚找了一个初婚的中学教师,他父母是骄傲的,他们的骄傲和对我出身单亲家庭的歧视使我愤恨而难过。我在一场场远离N城的性事中发泄着这种愤恨和难过,我们合谋种下了第一个孩子,江春来。

  这样想来,儿子不像我或许是有原因的,我在他形成的过程中投入了太多与善良无关的复杂情绪。孩子,干净或邪恶,温暖或冷漠,他们从母体吸收蜜糖和毒药,在全新的容器里随心所欲发酵,这是一个不可预知不能逆转的过程。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一个在希望和失望间惶惑摇摆的命运领受者,一个在被需要和被遗弃间脚步踉跄的失魂者。深不见底的生之疲累中,一个丁香味的女人出人意料地闯入,我看到她的影子嵌进我的身体,我听见她水汽一样袅娜的声音。她说,小晚,我们吃饭。

  5

  我看你发了面,就自做主张包了包子,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排骨芸豆馅儿,是我很多年前爱上的一种搭配。那时我在E城做一份不合本性的工作,唯一的温暖是每周三中午食堂的包子。这几年我一个人时几乎吃素,偶尔和朋友分享荤腥,就像一场连通过往的仪式。当年辞职来N城求学不是因为怀孕,两件事却相继发生,也许冥冥中互为因果。在这里,我得到一个孩子,又弄丢了他。李小逸自顾自说着,语气平淡而节制,好像不需要回答。

  桑榆心中一疼,一个月来过于丰盛的眼泪又习惯性掉下来。李小逸的事她是听说过一些的。一个走失了孩子的单亲妈妈,一个在教育别人孩子和寻找自己孩子中对抗命运的孤独而努力的人。母亲总在电话里提起她,每次都唏嘘不已。母亲说,我不希望你受她那样的苦,却希望你像她那样坚强,选择婚姻其实比选择独身需要更多勇气,我不看好你的婚姻,但希望你有勇气坚持下去。有时她羡慕李小逸,她过着她曾经向往却已然错失的独身生活,得到了母亲亦师亦母的关爱,也有足以让母亲骄傲的成绩,不像她这个逆子。小逸姐,孩子,会找到的。桑榆放下筷子,握住李小逸的左手,那只手白瘦冰凉,冷得缺乏真实感,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只在静默中让手心的热度缓缓传递。

  桑榆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江天打来的电话。他说晚上不回家了,去奶奶家看看春来。通话时间很短,她只说了兩个字,哦,好。她对李小逸说,今晚他不回家,你若不介意,多陪我一会儿吧。李小逸眼睛一亮,笑了起来。她觉得她的笑既单纯又复杂,既虚弱又顽强,像看似平静的湖面上一枚银色的月亮。她说,好呀,我们可以卧谈。

  卧谈是属于大学的记忆。女生宿舍的卧谈,是几个女孩面对共同的黑暗交换的呓语,它隔着夜晚的帘幕,穿越每个人的成长记忆和当前际遇,带着青春和感伤,指向亲情和爱情,关联幻觉和潜意识,有时也上升到哲学高度。它是深夜里绽开的墨蓝色花朵,释放着秘而不宣的雌性气味,流淌着绵密婉转此起彼伏的和声。它往往从熄灯时分开始,到最后一个人睡着为止,有时一个话题会在下一个夜晚被再次提起,有时会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蒸发得无影无踪,仿佛根本不曾发生。

  桑榆怀念那样的卧谈。宿舍里会笼罩一种奇妙的氛围,把每个人从白天的壳里解脱出来。女孩子们有的穿睡衣,有的裸着,她们身下是一样的蓝白格子床单,身上的被子裹着一样的蓝色被套。她们各自平躺着,对着上铺的床板或天花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没有人担心有人闯入,没有人防备暗中活动的蟑螂。她们谈论对面的男生宿舍,谈论某位教授的儒雅风流,谈论新的兼职中见识到的人性善恶,也谈论生养她们的家庭,家人间的爱恨情仇,天亮后不可言说的隐秘的遗憾和创伤。

  不知为何,她相信李小逸是那个可以卧谈的人。她们都是老师,面对自己的学生都有口若悬河的功力,相处起来却话语寥寥。然而从见面起她们就没有停止过互相观看,从对方的一个表情、一个神态、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们解读和判断着彼此心理结构、行为模式和世界观的异同。这些发现和判断宛如一条条溪流,它们不断交汇,就像无声的对话在飘满发面包子气味的餐厅里流动,被赋予具体的形象,注入两个人的身体。在她们的目光里,身旁的女人逐渐变得立体清晰,带着前世今生的故事和未来的无限可能性,成长为深邃的天空和广阔的海洋。她们开始命运交缠,她们迟早心灵相通。

  6

  这一天区别于此前很多天和以后每一天。她书房的窗帘迟迟没有升起。那个女人用画着戴胜鸟和白玉兰的水蓝色半遮光卷帘蒙住了我的眼。她不开灯,没有暖黄的微光把她的窗帘变成灯笼纸。她也不开窗,没有一阵吹过我的风把我写满相思的羽毛带到她桌前。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出现在书房,她和她的小鸟消失,留我在窗边啄食着大风和砂砾。同伴们在楼下争先恐后发芽长叶的树冠上飞来飞去,只有我在饥饿中等着我的女人,等她拉开窗帘看到我灼热的目光,等她隔过纱网听到我缠绵的耳语。

  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是时间和光线。每天这个时候,阳光从楼顶经过。阳光从来不会照到四层楼的北窗,当然也不会照到南窗,因为高楼的南边还是高楼。可是我这里仍然有光。光从高架桥的隔音屏上反射而来,给这扇窗覆上一层迂回的明亮。就像人类的超市里打折的临期商品,它们被压低了身价捆绑出售,却一样得到人们的欢迎,端上餐桌照样美味,足以给一些在疲惫和困窘中瑟缩的胃肠和脸庞镀上一圈迷人的暖。我幻想她苍白的脸上也漫流那样的暖,我幻想她把书橱里的一本童话书摊开,露出印着一个小女孩和一只麻雀的那一页,她和它之间有一只抹着蜜糖飘着麦香的面包,我幻想她是那个喂我面包的女孩,容我停靠在她瘦削的肩膀。那肩膀被碎花的睡衣包裹着,我猜想踩上去是软的,干爽的,带着花朵香气的。我想枕着她的肩头,告诉她我已持续一月也将必然持续下去的热爱,告诉她这世界是水,我们是会飞的鱼,我们在楼群和树枝间跳跃,吞吐一样的气泡和盐。我想在最好的春天为她衔来最美的花,让她知道在冬和夏之间,隔着一段短暂却无比奇妙的绚烂,就像她笑起来的模样。我还没看过她的笑,这是多么悲伤的事情啊。一只鸟的悲伤如果太多,就会一不留神压折了翅膀。

  她没有压折我的翅膀,她把窗帘拉开了。我大喜过望,抖动一身的羽毛飞向离她最近的玻璃。我看到玻璃那边多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像她,又不像她。她们相像的地方是美丽,不像的地方是美的方式。我的她是苍白柔弱含烟带雨的梨花,那个女人则是美人梅,冷而不淡,重瓣多姿。美人梅穿着很显腰身的旗袍式毛衫,胸前竟也有一只鸟,是刺绣的绶带鸟,两条长长的尾羽高贵地垂下。她伸出右臂,搂住我心爱的女人,把白色的手搭在我想要站立的肩膀上。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面前的这块玻璃。我曾经感谢它让我可以每天看到她,可是现在,它成为阻止我飞上她肩头的障碍。我对着她们啾啾地唱,祝她们花期漫长,果实甜香。我不忍心让她们觉察到我的难过,我的窗口有两个美丽的女人,这是多么难得的艳遇,多么美好的时光。她们一边看我,一边交谈。我愿意相信,美人梅可以为她赶走悲伤和寂寞。我看到一丝笑意在她们唇角荡漾,从一个唇角过渡到另一个唇角,从一张脸扩散到另一张脸。我看到两个女人在正午的窗边长成一个人,一棵树,梨花的雪白和美人梅的桃红簇拥在一起,化作满窗饱满茂盛的粉色,娇嫩无限,馥郁无限,仿佛吸食过最干净的雨水和最澄澈的晨光。

  她们不再看我。她们的手指依次抚过一本书。她们拥抱和对视,她们阅读和书写,目光柔软,笑容明艳。后来,我的她再次拉上窗帘,把我隔绝在想念和想像的潮水中。我不能看到我所想念的人,正如我不能说出我所想像的图景。一只鸟的洞察力终究是靠不住的。

  7

  告别发生在相遇的第三十小时。傍晚尚远,西南方向有大团大团的层积云相互重叠,耀眼的金色光线从云块的缝隙漏出,李小逸被这光线推着走向柳塘小区的东大门。她边走边回头,看桑榆的窗户。看不到,这深棕色的建筑物朝阳的方向挂满太阳能,每扇窗都好似蒙着一样的灰,毫无辨识度。李小逸回味着道别时桑榆的目光,那目光浓稠而又具体,盛满汉字和声音,那是比初见时更强的欲望和更大的悲伤。三十个小时之后,那个女人身上多了一種味道,属于她自己的苏醒的味道,就像一杯葡萄汁突然有了度数,变作一杯嫣然的酒,荡漾着岁月深处醉人的甜和妖娆的酸。

  李小逸知道这变化与她的闯入有关,也与她的离开有关。她一不小心做了一次独一无二的触媒,一边催化着门内的人,一边转变着门外的自己。缘分就像大风里蠢蠢欲动的新鲜热浪,是被压制了一冬后的重新相信和返璞归真,是老树上冒出的新叶,嫩绿鹅黄,吐露着初生牛犊的勇气和不可动摇的相信。她对着四楼的窗户挥手,她知道楼上的女人不会打开窗,也不会跳下来。她们都知道故事结束了。从她为她开门那一刻,她们的故事就进入了倒计时。就像春天从打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流逝的结局。但时间不会停止,一个故事的结束必然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她还记得桑榆在暗夜中央绯红的喘息。她用一根消过毒的针为她扎破乳头上白色的小泡,一股温热的奶汁像泉水一样喷到她脸上,她伸出手指继续为她疏通那条乳腺导管,再用热毛巾为她擦去那淡淡的腥甜。桑榆闭着眼睛呻吟,就像一个做着春梦的女神。李小逸在那呻吟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召唤,与温暖有关,与爱欲有关,与未来无关的召唤。那一刻她不再关心未来,她躺到桑榆身旁,用被子盖住她们裸露的身体。她靠着桑榆发烫的皮肤,觉得自己快要被融化。她想起自己的哺乳期,同样孤身一人的哺乳期,同样与书为伴的哺乳期。只是这个女人有了两个孩子,而她唯一的儿子,不知在哪里流浪,是否有命走进一个她与他共同的春天。

  她还记得偏头痛发作的凌晨桑榆的哭泣和呕吐。她跟着她走进幽暗的书房,从后面抱住她,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桑榆说,书房是她最后的疆土。这所房子是杨老师为她的独身生活买下的,不大,住一个人却是高配。她说,自从江天搬进来,她的地盘就越来越小,先是让出了一间屋子,而后是半个家,半张床,以及全部的人身自由。她独居时的健身器材被一张上下床替代,下铺供儿子睡觉,上铺给他放玩具。如今儿子的东西早就占据了每一个房间,她把自己的书一箱一箱搬到地下室,把儿子的书放到几乎每件家具的下层,就连她心爱的书橱也被侵占了一角,那一角还将逐渐蔓延,吞掉她作为知识女性的最后尊严。她说,很快,这里将成为辅导儿子做作业的地方,而女儿即便可以占领一个铺位,还将需要一个衣橱和游乐场。她说,我害怕他和儿子回家,怕儿子用仇恨的目光看我和春在,好像我们俩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她在她怀中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后来她们拉开窗帘,大把的春光流进来,一只麻雀隔着玻璃与她们对视,目光急切又深长。

  李小逸决定,把那只麻雀画在她最近得到的一块石头上,它将站在一枝落雪的梅花上,偏头看向桑榆。石头的背面她要写下三个字,在人间。今晚就画,这样,周末江天陪桑榆和春在去医院做产后四十二天检查时,可以顺便拿到她的快递。她会用一件柔软舒适的外出哺乳衣包裹那块有花有鸟的石头,这样就算风再大,花香都不会褪去,鸟也不会折断翅膀。

  责任编辑:段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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